金剛經講錄

(非說所說分第二十一)

 

道源法師講述

基隆市海會寺能仁佛學院

 

非說所說分第二十一

 

己二、聞法無住(分二)

庚一、說者無住

 

這一科是講到能說法的人,不要生起執著;金剛經講到這堙A正是「佛相」要空,「法相」也要空的時候了。我們學佛的人,對於要空「眾生相」,並不會感到困難修;但是學佛要聞法,聞法就要尊重佛,你要他空掉這個相,那很不容易。但是不空掉也不行,不空掉你心埵雂皉酗G個相,一個是「佛相」,另一個是「法相」。這就好比原來是一個清清淨淨的大圓鏡子,卻抹上了二片白粉,抹上了「佛相」的住著,與「法相」的住著;這二片白粉,也是個染污,所以這個大圓鏡子,也就不完全的清淨了。這二十分是教我們,不要去「住著佛相」,這樣你的真心就安住了;第二十一分是要來「空」這個「說法者」的住著,來安住你的真心。

 

須菩提!汝勿謂如來作是念:我當有所說法。莫作是念!何以故?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,即為謗佛,不能解我所說故。須菩提!說法者,無法可說,是名說法。

 

「汝勿謂如來作是念」——你不要這樣說,如來他有作這個心念。作什麼念呢?就是「生心動念」這麼想,說:成了佛!就應當說法。為什麼成了佛就應當說法呢?因為他在因地中,就發了這個願:我要成佛,成了佛,我就是「福慧兩足尊」;因此我要度一切眾生成佛。佛與阿羅漢,不同的地方在那裡呢?阿羅漢證得了「阿羅漢果」後,他自己逃走,獨善其身,他一出離三界,他就不去管:眾生流轉生死苦海的事了。可是佛不是這樣子的,佛是「大慈大悲」為懷,眾生受苦,佛一定要度他們出離苦海,所以成了佛一定要度眾生。為什麼度眾生一定要成佛呢?因為不成佛你度眾生的兩大條件都不具足,你的「福不具足」,「慧不具足」,就無法圓滿廣度眾生。所以要度眾生,第一你要具足無量的大智慧,才能度化千差萬別的眾生,第二你要有福報,你沒有福報,你攝受不了眾生。這個問題我一再的提醒諸位,你們來學佛,一方面「要求智慧」,一方面「多培福報」,不可以偏向一邊。你有福報,你說一句法,人家都相信,甚至於你一句法都沒有說,他見了你這個「有福」的「相貌」,他就相信了。所以要攝受眾生,「福報具足」也是很重要的。要成佛,「福報必須具足」,另一方面「智慧不具足」也不行,所以佛才稱為「二足尊」,「福足慧足」。他在因地中,初發菩提心時,就發了這個願:我福慧具足成了佛,就要說法利益眾生。要怎樣去利益眾生呢?就是給他們說法,把自己親身修行證果的過程,實實在在的講給眾生聽,教眾生也照這樣去發心、修行、證果,這就是利益眾生、度眾生,成了佛以後,說法度眾生那是成佛的本份事,但是佛並沒有「生心動念」說我要說法,去「著」這個「相」。如來是應機隨緣來教化眾生,並沒有預先有說法的念頭,所以你不要以為,如來「生心動念」,動了這個念頭要說法,「著」了這個「相」。我如來沒有作這個念頭,你「莫作是念。」。這下面再告誡須菩提一聲,你可「莫作是念」,你不要動這個念頭,說如來有所說法,如來現在要說何等法。你應該知道如來雖終日說法,但是「無所住著」。「何以故?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,即為謗佛。」——這一句話,除了在金剛經上,釋迦佛親口說出來,誰也不敢這麼講。我們說如來說法,這是讚嘆佛的,結果卻落了謗佛之嫌。你看看,誰敢講這個話,不懂佛法的人不敢說,懂得佛法的人更不敢說這句,「何以故?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,即為謗佛。」,在金剛經上釋迦佛自己說出來,你說「如來有所說法」,你就是在毀謗如來,而不是在讚嘆如來。為什麼呢?因為如來他已經成就了「無所住」了,已經「空」了「法相」,「法相」都「空」了,你怎樣能說如來住著在「有所說法」呢?前面經文說過,菩薩有「我等四相」即「非菩薩」這不是連菩薩都趕不上嗎?這不是在毀謗佛嗎?所以說你不是在讚嘆我,而是在毀謗我。下面釋迦佛再解釋,為什麼這個人說:佛「有所說法,即為謗佛」呢?因為他「不能解我所說故。」我平常說法,他連聽都未曾聽懂,他又怎麼能去了解如來說法的「義趣」呢?他不但沒有「解悟」,就連「依文解義」都還沒有懂,他又怎麼能深入了解如來說法的歸趣呢?我平常是怎麼樣講的呢?「須菩提!說法者,無法可說,是名說法。」——如來說法,無有法可說,這才是如來說法。這還是一個三連句,但是中間這句「即非說法」,換上這個「無法可說」的句子,反而更容易了解。我們學佛說法,要怎樣學的呢?不去著法相。要怎樣才會不著法相呢?「說法者,無法可說,是名說法。」你學大乘佛法,「我執」要空,「法執」也要空,既然要空,你又那裡有個「法相」可以執著呢?你執著「有所說法」,那不就著了「法相」嗎?著了「法相」就會生出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,那你這個「我執」不等於加大了嗎?我們是個凡夫法師,不是阿羅漢法師,五蘊根本沒有空,因此「我執」也根本還沒有空掉,所以一執著了法,反而增加了「我執」。「我執」「法執」越增加越多,這就等於你天天在養無明,無明越養越深厚。那麼「我」「法」二執的無明就越來越熾盛,那你講經說法,盡是講給別人聽,沒有給自己聽。這就是說,我們學佛法,不能光在文字上窮分別,你說法利益眾生,自己也要依法來修,才不會落入「空談」,在自利方面,也一定要腳踏實地去空「我執」「法執」,這樣你講經說法,不論是自利利他,才能得到說法的真實利益。因為「說法者,無法可說,是名說法。」把「即非說法」,換了「無法可說」,我們反而更容易懂。你們諸位要記到,你們都是來學當法師的,有一天你當了法師,你可不要推翻了車,你推動這個大乘車,你是要廣度眾生,你推翻了車子,眾生度不了,自己還輾著自己,釋迦牟尼佛曾經答覆文殊師利菩薩說一句話:「我說了四十九年法,沒有說到一個字。」如來說法,就是這個樣子的。佛自從成佛以後,每天都在應機說法,為大乘菩薩說華嚴經的大乘法,起先度五比丘說小乘的四諦法,就這樣一直說到入涅槃前,最後涅槃會上還問諸大弟子說,你們對如來所說的法,若是還有疑問,我會再給你們詳細的解,如果沒有人再問了,如來就入涅槃了。佛四十九年天天在那媮蕈g說法,他沒有「說到一個字」,他沒有「著」到「一個文字」的「相」。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後,你就不要「作是念,說如來有所說法」。如來「無法可說」,這才「是名說法」,這才是佛真正的說法,佛說法,他不著「法相」,雖不著法相,但並不礙於佛天天都在說法,這樣才是中道第一義諦——「如來說法,無法可說,是名說法。」這就是「能說」的「相」也不可以「住著」。下面再說聞者也不要住。

 

庚二、聞者無住

 

爾時,慧命須菩提白佛言:世尊!頗有眾生,於未來世,聞說是法,生信心不?佛言:須菩提!彼非眾生,非不眾生。何以故?須菩提!眾生眾生者,如來說非眾生,是名眾生。

 

這段經文共有六十二個字,金剛經的翻譯共有六種譯本,魏朝菩提流支三藏法師,他翻譯的經本就有這一段經文。姚秦三藏法師,鳩摩羅什,他翻譯的金剛經,就沒有這一段的經文,這是後來的人把他加上去的。為什麼會把這一段經文加上去,加上去的人又是那一位法師呢?歷史上已無從考據了。為什麼會把這段經文,加在秦譯本上去呢?因威從印度過來由彌勒菩薩註解的金剛經本子偈頌上,就有解釋到這一段經文的義理。所以後人才把這段經文加上去。為什麼秦譯本會少了這一段經文呢?你要曉得,古時由印度要帶梵文的貝葉本到中國來是很困難的,那時交通又不便利,由陸地到中國,要經過八百里的大戈壁沙漠,由海路來,隨時都有遇到風浪而喪失性命。梵文本子不是紙印的,是用貝多羅樹葉寫成的,如果搬運的中途,遺失了一片貝葉,或損壞了一片貝葉,這一來,這部經,就會少了一段經文。這部經如果少了一葉,絕對沒有人敢隨便添加進去的。何以故?因為譯場上,有上千人以上,你隨便加進去,沒有強而有力的根據,人家是不會同意的,這是怕誤了眾生的慧眼。從這一點,你就可以了解,秦譯本為什麼會少了這一段經文的大概原因,那個魏譯本為什麼有這段經文呢?因為他是根據彌勒菩薩註解金剛經的偈頌本,與原意相合了,才加上去的。後來的人,有了根據,就把他加到秦譯的本子上。從這一點我們可以聯想到,我們中國人跟鳩摩羅什法師的法緣特別深厚,特別有緣。很多受持讀誦的經本,都是用鳩摩法師翻譯的本子,由此可見眾生跟他多麼有緣。不但現在大家都喜歡用鳩摩羅什的譯本,來受持讀誦;就是在唐朝的時候,也是同樣的情形,都是歡喜用鳩摩羅什的譯本。唐朝的道宣律師,他持戒清淨,很有感應,得到天人給他送供養,天天吃飯,都是天人送供養的。天人有神通,具足了五種神通,天人的壽命長,看到的事就多。道宣律師就問天人:為什麼鳩摩羅什所翻譯的經典,大家那麼歡喜受持讀誦?那麼歡喜拿他的譯本來講解?天人就告訴道宣律師:這是因為鳩摩羅什,從七佛以來,就當佛的翻譯法師,佛的經典要流通到不同語言的國土去,鳩摩羅什都為他當翻譯人。因此他的法緣深厚,跟眾生結的緣太多了,這是天人答覆道宣律師的話。現在我們可以從事實上,證明出來,確實他跟我們東土的眾生,特別有緣。

 

在我們學佛的一環內,這種與眾生,結佛法善緣是很重要的,古德常說:未成佛道,先結人緣,你要多跟眾生結歡喜緣,不要跟人家結惡緣,惡緣一結,便會成為冤仇,一有冤仇,雙方一定會起互相的憎恨。因為前世結的惡緣,現在你要度他,他不給你度;你好不容易成佛,因為過去生中,結惡緣的關係,所以他不肯讓你度化,你瞭解了這個道理後,就要與眾生多結佛法善緣,多結歡喜緣。你要把清淨解脫的佛法,多多宣揚給眾生去受持修行。眾生沒有聽過佛法,有善根的馬上感到心地清涼,如渴得水,他就會起無量歡喜,這就是與眾生結到了佛法的善緣,這樣一來,生生世世都會成為菩薩道上的道友,你成了佛,他們也會來護持你的佛法,這就是與眾生多結佛法善緣的果報。所以你們時常要記住,這句話:「未成佛道,要先結人緣」。

 

再來看經文,「爾時,慧命須菩提白佛言。」這個「慧命」,就是長老,即長老須菩提。為什麼會翻為「慧命」呢?「意」者,有德,就是有道德的長者;「命」者,有壽,壽者年紀老;合起來就叫「長老」。那個時候,長老須菩提,他仰白世尊:「世尊,頗有眾生,於未來世,聞說是法,生信心不?」這個「聞說是法」,就是從前面第十七分起,一直到現在「降心離相」,「住心無住」,佛的相不能住,連說法的相都不能住,越說義趣就越高深,然後接著說到現在,與佛同時出生的眾生,都是善根深厚,容易生起信心,可是到了末法時代,對於「未來世」的眾生,聽到這個法,能不能生起真實信心呢?這是須菩提長老替我們末法的眾生擔憂,因為末法時代的眾生,都很著相,你叫他「空眾生相」,他還容易了解。說到要把佛的相、法的相都空掉,不生執著,他們就接受不來,面對著這種深奧的空理,信心就生不出來。須菩提尊者就替我們擔憂了。為我們向佛請示,佛就給他解釋了。佛言:「須菩提!彼非眾生,非不眾生。」假使到了末法時代,有人「聞說是法」——指聞到般若大法——的這個眾生,他一定能生信心,可是這個眾生,就不是眾生了,「彼非眾生」,「眾生」是指「凡夫」,可是他不是凡夫了,而是叫做「菩薩」,叫做「摩訶薩」。因為他已生起了「清淨信心」。這句「非不眾生。」他發了大菩提心,他發了摩訶薩的心,他的心,與菩薩摩訶薩的心相同,但是他的果報還在凡夫位,他雖發了大菩提心,還是要去修行、開悟、證果,去轉凡成聖。修行不發菩提心,譬如耕田不下種;發菩提心;是成佛之因,所以發了菩提心,還要起修,莊嚴因地,如是因,如是果,最後才能由凡位,證入聖位。所以說他的發心是菩薩摩訶薩發的心。這個心就已經跟凡夫眾生不同,但是他現在的果報位,還在「眾生」位。所以說,「彼非眾生,非不眾生。」。下面又說:「何以故?須菩提!眾生眾生者,如來說非眾生,是名眾生。」這個是三連句,這個「眾生眾生者」,就是前面解釋的「彼非眾生,非不眾生。」的那兩句眾生。如來說「彼非眾生,非不眾生」。那個眾生當體眾生相即空,所以「非眾生」。「是名眾生」在他發心上講,他是個菩薩,眾生相沒有了;但是他現在的果報還在凡夫眾生位,所以叫做「非眾生,非不眾生。」「是名眾生」按二諦講他是一個假名眾生,按三諦講,這是會歸中道的一個眾生。這一科分叫「聞法無住」,前面說明了,佛雖說法,但他沒有執著,佛「不生心動念」,說我有法可說。我們當了法師以後,學佛說法,「終日說法,無法可說」這才「是名說法」。這叫不住於能說的法。我們現在聽經聞法,你聽不懂不要著急,聽懂了你也不要「貢高我慢」,會「貢高我慢」,一定是你「著」了「法相」,因為金剛經所講的是「離相無住」的道理。你怎麼會「住」在「貢高我慢」的「法相」堜O!金剛經不是叫你不要「著相」嗎?你懂了一點佛法,不要起「貢高我慢」,一定要依著經的道理,去真正的起修。「聞法」你也不要起「住著」,聞法不是叫你去「依名著相」,而是叫你依這個「名相」所含的「義理」去「起修」,這樣你才能得到「般若妙法」的真實受用,這樣你真心就安住了。前科是「不住佛相」,這科是「不住法相」。第二十一分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