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夜夜思
—菜根譚的智慧(3)
聖印法師著
一日一則,一期一會
《菜根譚》一般人看作是聖典,但一提到「聖典」兩個字,就以為是二千年前的釋迦牟尼、耶穌、孔子、老子或莊子等的經典,或是其他一宗一派的祖師寫成的宗派聖典,其實《菜根譚》並不是那樣古老的書籍,而是大約三百年前的著作,作者並非大宗一派的祖師,而是一個涉獵過道教、儒教,尤其是對佛教特別通達的人,所以他能引用各教的教義詞句,可說是一部徹研三教真理的結晶。
作者不但把三教的思想化為己有,更把三教的道理,平易地闡述出來,使人讀了咀嚼玩味,體會其中困苦艱辛的經驗、清冷淡泊的趣味,對於人的正心、修身、養性、育德,有不可思議的潛移默化力量。它是一部萬古不易、教人化世的聖典。作者的一言一語都含義深遠,字句雖是片斷的,卻很能警世感人,真正是一本有益於世道人心的書籍。
《菜根譚》共分前、後三集,前集有二百二十五則,後集有一百三十五則,共計三百六十則;正適合一日一則,天天直見生命。體裁是隨筆,也有人視作「語錄」,其根本思想是中國的思想、儒教的現實主義、老莊的玄旨,以及佛教的道法,所謂三教合一,集結儒、釋、道各派的精華,冶於一爐,誠為曠古稀世之奇箴寶訓。
作者隱君子「洪自誠」,明代人,號「還初道人」。關於他的事蹟,沒有正史可稽,所以很難斷定他是一個怎樣的人。當時社會局勢十分混亂,他對於功名吉田貴看得很淡泊,專心埋首於著述。他的著述很多,如《聯瑾》、《樵談》、《筆疇》、《傳家寶》等書,都是當時的警世教言,雖然後世無傳,但這本《菜根譚》卻散放不朽的光明,歡喜讀它的人不少。從《菜根譚》中可看出作者的思想、文辭、性格等,絕不是一般學者如膠柱鼓瑟或侈言清談者流所可比擬。
書名為何叫《菜根譚》?宋儒汪民曾說:「得常咬菜根,即做百事成。」胡康侯聽了這話,擊節嘆賞。菜根者,即青菜的根,如蘿蔔、番薯、芋頭等粗食,咬得菜根,即表示能夠受艱難困苦,才會做成偉大事業。洪先生取斯語以為書名,其寓意是在淡淡乏味的菜根中有著無限真味存在,故本書是修身處世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。
如果把東方與西洋的文章作一比較,西洋的文章是較為客觀寫實的,描寫生動而有力,但蘊藉的意味並不深遠。東方的文章用字雖然不多,含義卻特別雋永豐富。因此,西洋的文章如油畫一樣,東方的文章則如文人的墨寶,不著華麗而韻致無窮。東方文章解釋方面不大注重,要讀者自己去省悟、去自覺,這可說是民族性的自然趨向。因此,《菜根譚》充分代表了東方文藝的特色,這大概沒有人能夠否認吧!
推究「菜根」的意義,「菜」就是所謂青菜的菜葉,「菜根」如蘿蔔、大根、牛蒡等,是一種粗俗淡泊的食品,在《鶴林玉露》一書中說:「士大夫不可一日離菜根,百姓不可一日無色水。」這是當時貼在寺廟的門框上,教人去咬菜根味的警語,其意義是老百姓如無菜可吃,徒嗅菜根以療饑渴,那麼就是政治家的不是了。故看一般老百姓的面色即知當時執政者的成績如何。因此「菜根」二字,當時十分流行。用此二字警告世人,以堅忍、清苦磨練身心,栽培灌溉,充實自我。這是作者洪自誠親身體驗孕育出來的結晶。故本書頗通人情世態,裡面包蘊甜、酸、苦、澀等人間味道。
《菜根譚》也有同名異類者,如乾隆五十九年,以還初堂主人的識語為冠的洪應明之著作便是,這與本講話所用的底本,雖然有人說是同人異名,其實不管是內容、編纂等都有懸殊的差異。
洪自誠的《菜根譚》分為二集,洪應明的《菜根譚》不但分為修省、應酬、評議、閒適、概論五項,尤其裡面散見清朝石惺齊之《續菜根譚》的語句,故我們可以斷定洪應明的《菜根譚》是後人的合纂,唯洪自誠的著作才是正宗。
本書問世後。博得許多人的讚賞,學者間爭先恐後寫了很多續篇,或類似的書籍,其中只有清石惺齊的《續菜根譚》二卷、劉子載的《吾家菜根譚》二卷比較出色,而這更突顯原典的可貴價值。
不親富貴,不溺酒食
人總是喜歡偏於一端,這種傾向有失中庸之道。孔子說:「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,樂在其中矣。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」可見聖賢畢竟與俗不同,把富貴看作浮雲,是極端光明高潔的風氣。但他們並不是討厭世間的一切,想要逃入山中棲於岩穴,過那種猿猴般的生活。
仙人要過仙人的生活,至於聖賢就不羨仙人的生活了,他們只為增進社會幸福而努力奮鬥。至於嗜好喝酒喜歡吟詩的人,他們大多厭嫌世間生活,因而有目好泉石之樂,瀏覽煙霞之癖。企圖逃世和遁世,同樣是一種病態。
所謂「泉石膏肓,煙霞痼疾」,膏肓的膏是在心之上,肓是在胸肋之下,都是藥力難以達到的地方;病入膏肓是難治病症。如果人沒有這種惡癖,又能悠然自得的飲酒賦詩,這樣處世安身,則立己立人,不與世間風俗相抵抗,就是處世的要訣啊!
【後集○一七】
有浮雲富貴之風,而不必岩棲穴處;無膏肓泉石之癖,而常自醉酒耽詩。
恬淡適己,身心自在
「競逐」是競爭相逐的意思,世人為了想得到功名利祿,互相爭逐排斥,就像人喝醉了酒而半顛半倒一樣。這在旁觀者看來有點狂氣。和這樣的人相處,當然不好表示出自己的真意,只有聽其自由,順其自然,切不可對他露出嫌自厭棄的態度。自己也要平淡而處之,不積極於功名的有無。悠然適意而自得,千萬不要認為世人皆醉唯我獨醒,來誇耀自己如何。
待人處世總要順其自然,隨便由世人的競逐,而不必誇逞自己的清高出眾,如此才是處世之道,可以無往而不自如。這就是佛家所說的「不為法所纏 不為空所纏」。所謂法就是諸法,即是世間一切的事物;纏者即是束縛之意。世間凡夫為事物糾纏,如蠶繭自縛,反而不能自由的活動。二乘聲聞的學者以為世間一切事物都是空的,一切都如枯木死灰,這就是為空所纏縛了。
無論是為物所纏或為牢所纏,兩方面都不能達到自由解脫的境界。競逐於酒醉的人是為物所纏,誇逞獨醒的人是為空所纏,因此如能不醉不醒超越到醉與醒之上,既不為物所纏,亦不為空所纏,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,而且身心兩方面都是自在無比。這樣才算是達到真正領悟真理的境地啊!
【後集○一八】
競逐聽人,而不嫌盡醉;恬淡適己,而不誇獨醒;此釋民所謂不為法纏,不為空纏。身心兩自在者。
廣狹長短,由於心念
「延促」是表示長短,「寬窄」是表示廣狹。日月時間的長短,並非是日月本身有什麼長短,而是由於我們一念而有長短的不同。所以,心情悠閒的人,雖然是一天也覺得很長,反之,心意忙亂的人,經過了長久的歲月,在他覺得比一日還短。每一個人只要對此稍一留心,自己就可以清醒過來。
如果某一天工作很忙,就感覺那一天時間過得很快。或者某一天閒暇無事,就感覺那一天時間特別長。所以時間的長短,不是時間的本身有長短,而是人的感覺不同罷了。同樣的,空間的廣狹也是由心所起的。心意廣闊的人,雖然身處於斗室之中,也像在天地兩大之間。反之,心地狹窄,雖處於天地之
【後集○一九】
延促由於一念,寬窄係之寸心。故機閒者,一日遙於千古;意廣者,斗室寬若兩間。
栽花種竹,心境無我
人如果能剷除物欲的念頭,每天只做些栽花種竹的工作,眼中不管看見什麼事情,都認為它原本就沒有目的,也就是一切完成化為烏有。
漢朝司馬相如所做的賦中有「子虛」、「烏有先生」和「亡是公」三個寓言的人物。一個人的名字叫做「烏有」,烏有是焉有的意思,是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人,此處是表示「一切私念完全化為無有」的意思。
其次是人應當把常人不容易忘掉的事忘掉,無論是燒香、煮茶,總不問白衣童子是一個怎樣的人。晉朝的陶淵明曾在一個九月九日那一天沒有酒喝了,獨自一個人去摘東籬下的菊花,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拿了酒來,那個人名叫王弘,於是兩個人就對喝起來。喝到醉了,陶淵明也不問那個人姓甚名誰。這也是「損之又損,忘無可忘」的無為精神。
【後集○二○】
損之又損,栽花種竹,儘交還烏有先生;忘無可忘,焚杳煮茗,總不問白衣童子。
知足則仙凡路異,善用則生殺自殊
世間的一切事情千頭萬緒,不管到什麼地方也找不出他的際限來。因而對於一切事物的滿足與否,全看自己的判斷如何而定。所謂:「知足者常樂,能忍者自安。」我們無論遭遇到如何的境遇,一點也不覺得痛苦,處處感到滿足,這好像是離開那紅塵,處於仙人的境界。反過來說,事事不知道滿足,則無論處於什麼境界,都是凡夫一般的境界。佛家說:「知足的人雖然倒臥在地上,他也感覺是快樂的。不知足的人,身子雖然處在天堂,心中仍然感覺是痛苦的。」
人如果能夠超出世間塵俗之外,不外是善用眼前的機會。能善用就是生機,也就成了「於人有益,於物有用」的機用。反之,如果善用變成了惡用,便成了害人的殺機。舉例來說,當一件事情初起,其目的都是為自己的利益,至於別人受了什麼災害認為沒有什麼關係,起了這種觀念,就變成了殺機。人若是一心一意為社會為人群,這種念頭就是生機。
同樣一件事,根據心的一念而有善惡,其結果大不相同。能夠超脫世間之外的人,只有根據自己的心念而做事,成功與失敗都在所不計,並且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也會心安理得。所以,我們對於一件事一定要分別是生機與殺機,並去善用它啊!
【後集○二一】
都來眼前事,知足者仙境,不知足者凡境。總出世上因,善用者生殺自殊。
守正安分,遠禍之道
有權有勢的人,當他的權勢旺盛的時候,好像炎炎的火。而趨炎附勢就是依附那些有權威有勢力的人,雖然一時得了富貴名利,但是一方面有利,一方面也有害。短暫的附和,固然一時僥倖得福很厚,但等到時衰運敗,他得禍也必然最為悲慘。其禍害的來臨,也必定是很快而沒有避免的餘地。
觀察歷史上的奸佞之輩,一時縱然得了富貴榮華恣逞他的權勢,但等到他勢敗時衰抄家滅祖時,妻子家族也被他連累一同遭遇極悲慘的下場。
反之,不賣貪欲、不羨功名的人,他能夠恬淡度日勤儉持家。既不阿附於權勢,也不去鑽營於豪門,守住淡泊生活,清閒的過日子,這種淡泊的生活趣味,是既快樂又悠久的。
諸葛武侯的座右銘就是:「寧靜以致遠,淡泊以明志。」這兩句話實在意義深長,不妨好好的玩味!
【後集○二二】
趨炎附勢之禍,其慘亦甚速;棲恬守逸之味,最淡亦最長。
與閒雲為友,以風月為家
在長著青青松樹的山澗旁邊,攜著拐杖散步獨行,世間的塵埃之氣一點都不沾染。這時候佇立遙望天邊的白雲,彷彿兩袖破衲之中都是雲朵,大有飄飄然身為神仙之感。
在有綠竹的窗下,以書籍當著枕頭而臥,一切功名妄念不起,等到一覺醒來,看見明月照著寒涼的氈子,此時卻覺得往來於紅塵和爭名奪利的俗人在一起 自己也感染了一身的俗氣。倒不如在青松綠竹之間起臥,洗盡一切庸俗之氣來得好些。
所以,人想要轉變心境,必須選擇寧靜無譁的居處才好。
【後集○二三】
松澗邊,攜杖獨行,立處雲生破柄;竹窗下,枕書高臥,竟時月侵寒氈。
存道心,消幻業
年輕人血氣方剛的時候,色欲非常強盛,像火一般燃燒著,這時候日以繼夜消耗精神而不自覺。等到得病骨瘦如柴的時候,其生活的興味索然而色欲也就煙消火滅了。
其次,任何人對於功名利祿都想競爭得到手,但一想到老死將至,便覺得一切都是痛苦,而功名利祿也忽然如同嚼蠟一樣的無味了。
色欲和名利,當人在身體健壯的時候,都是很有興趣的,一旦有病或是身亡,興味也隨之而滅。所以,人如果能夠常常對於死和病加以注意.以色欲和名利是夢幻泡影,心不起幻業,反可以增長了道心。「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,慎勿放逸。」佛教常以這三句話來警覺眾僧,也是這個道理。
【後集○二四】
色欲火熾,而一念及病時,便興似寒灰;名利飴甘,而一想到死地,便味如嚼蠟。故人常憂死慮病,方可消幻業而長道心。
退步寬平,清淡悠久
和別人爭路要想自己搶先一步,必定把人家排擠到後面。兩人相爭,道路就很窄了,前進會發生困難。如果能夠後退一步,不起爭奪之心,自然環境平穩,身心舒適。
滋味過濃時,只能感覺愉快爽口於一時,絕不能長久。所以,人的飲食只要能夠清淡,就能感覺回味悠久了。這是正藉飲食來比喻人的功名富貴,如同那濃艷滋味一樣,可惜的是好景無常,難以悠久啊!
如果人能對自然風景發生興趣 此心寧靜,與世無爭 自然就可以悠久無恙了。
【後集○二五】
爭先的徑路窄,退後一步,自寬平一步;濃艷的滋味短,清淡一分,自悠長一分。
修養定靜工夫,臨變方不動亂
在多事繁忙的時候,能夠不亂其性的,除非是在平素閒暇的時候,能夠有充分的精神修養,否則在臨急的時候沒有不亂本性的。
人在將要死的時候不動心,能夠從容就死。這必須是生前能夠看破事物的真相,否則到了生命將終的場面,絕不能無動於衷的,然而人多半是在平常無事的時候放縱逸樂,對於精神的修養全然忽略了,一朝有了困難,或是有意外的變故,就慌張失措了。
【後集○二六】
忙處不亂性,須閒處心神養得清;死時不動心,須生時事物看得破。
隱者無榮辱,道義無炎涼
榮華和污辱都是世間平凡的事情,這對於逃出世間隱遁山林度清逸生活的隱士是感覺不到。
一般世人多半和富貴的人親密交往,結合溫暖的情誼。對於貧賤的人則多半採取冷淡的態度。如果基於仁義道德的立場來與人交往,則富貴貧賤的炎涼變化就都不存在了。
【後集○三七】
隱逸林中無榮辱,道義路上無炎涼。
去思苦亦樂,隨心熱亦涼
當炎天暑熱的時候,人人都感覺苦惱,想去避暑,想去游泳,他們只打算除去熱的苦惱,結果還是不能徹底除去。酷寒酷暑固然惱人,但寒暑的侵入,是因人心苦惱於寒暑。所以,要除去暑熱的苦惱,先要除去不堪忍受暑熱的苦惱心。只要其心不苦熱,身體就如同常常坐在清涼的庭台上。
日本甲斐地方惠林寺有一個快川和尚,因為得罪了織田信長,就和眾僧徒同登寺廟的山門。織田下令部下的人,把廟團團圍住,四面用火燒起來。快川和一些僧眾都靜靜的打坐起來,泰然的人於涅槃。臨終時,快川和尚還說了兩句偈語:「安禪何必須山水,滅卻心頭火亦涼。」快川的禪工夫和修養就在於此處。日本古歌:「過寒熱地獄不起喝茶的心,自然就不會受暑了。」
其次,貧窮是人人討厭的事,任何人都想把貧窮趕走,但這是前世的因緣,不是人力所能強為的。大凡貧窮的人常常起悲愁的念頭。只要能夠把悲愁的念頭除掉,身心等於生活在安樂窩中。孔子說:「一簟食,一瓢飲,居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,賢哉回也。」這就是顏子的賢德過人之處。佛家所說的超脫生死的苦海,往生彼岸的樂土,也是這個道理。人能夠滅卻厭棄生死之苦的心,則此心滅盡自然娑婆寂靜,此身才能往生到極樂的境界。人獻苦樂之心不除,就不能得到真實的安樂。應當把苦樂之心全都除去。所謂「欣厭兩俱非」,然後才能達到更高的境地。
【後集○二八】
熱不必除,而除此熱惱,身常在清涼台上;窮不可遣,而遣此窮愁,心常居安樂窩中。
居安思危,處進思退
羊是一種愚笨的獸類,走路時不顧前後,角很容易觸到籬笆上面,夾住而進退不得。這比喻人在前進一步的時候,需要看有沒有退後的地步,才可免致災禍上身。
虎是凶猛的獸類,人要是騎上虎背就不容易下來,因為下來就有被牠吞噬的危險。俗語所謂騎虎之勢,就是比喻人做事要見機而行。凡事著手的時候,先要看放手的機會,才能得免成騎虎難下的危險。如果在著手時不考慮放手之時,就容易陷於進退維谷。騎虎難下的境地,人處世必須極端慎重,以免遭到不測的禍害。
【後集○三九】
進步處便思退步,庶兔觸藩之禍;著手時先圖放手,纔脫騎虎之危。
貪得者雖富亦貧,知足者雖貧亦富
金子比玉石貴重,公爵比侯爵尊榮。已經封為公爵的地位.而不被封為侯爵也沒有什麼遺憾。可是貪得無厭的人,得了金子他還埋怨沒有得到玉石,封為公爵他還希望再受位侯爵。這種人雖有鉅萬的財產,居於王公的地位,權威勢力壓倒萬人,但是他的心始終不滿足。雖身為權貴,其實跟乞丐一樣可憐。這是他的心念不正,甘願做乞丐。
反之,知足守份的人對於自己的身分感到滿足,每天雖然吃的菜蔬?羹,也比吃肥甘膏粱感覺好得多。身上穿的雖然是布衣,也比穿著狐貂的皮懊要暖和。雖然是一個無爵無位的平民,心中高尚而愉快。
總之,人間的苦樂是在於個人的心,衣食住的厚薄、爵祿地位的高低都不足道,首先還是修心最重要。近世人心不古,有很多的權豪乞丐,這使人慨嘆啊!
【後集○三○】
貪得者,分金恨不得玉,封公恕不受侯,權豪自甘乞丐;知足者,(艸黎)羹旨於膏梁,布袍煖於狐貉,編民不讓王公。
隱者高明,省事平安
把自己的名譽向旁人誇耀來表示驕傲,不如把自己的名譽不必宣揚於世上,而能逃出於名利之外,這是饒有趣味的事情。
法國的拿破崙是向外誇耀功名的人,美國的華盛頓是功成身退逃遁功名利祿的人,前者被放逐海上孤島,死於異域,後者則晚景逍遙名垂千古。兩者相互比較,哪一個有趣,哪一個悠久深遠,自然不言而喻。古德說:「良賈深藏若虛,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。」意思是才華不外露,善於韜光養晦,才是處世悠久之道。
老子說:「阡陌相連雞犬相聞,老死不相往來。」俗話是: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」也就是唯恐怕多事的處理不當,反不如省事的息事寧人為佳。
【後集○三一】
矜名不若逃名趣,練事何如省事閒。
超越喧寂,悠然自適
厭棄世間的喧嘩叫囂而嗜好悠閒寂靜的人,入於山林之中靜觀白雲和幽石,而悟透了微妙玄機之理。反之,喜榮耀繁華的人,聽見清脆的歌聲,看見美妙的舞蹈,不但不覺得喧囂,反而忘卻了倦怠。在前者是厭世的隱士而後者是溺世的俗人,都是走向極端偏頗,行為都不可取。
悠然自得的人。多是由於他的內心有所準備,不為外物所控制。因此,也就沒有喧囂閒寂的分別,沒有榮華衰枯的差異。他能悠然自適於天地之間,無往而不自得,這才是真正的入世高人。如果受環境改變而動心的人,那就算不得真正入世的偉人。
【後集○三二】
嗜寂者,觀白雲幽石而通玄;趨榮者,見清歌妙舞而忘倦。唯自得之士,無喧寂,無榮枯,無往非自適之天。
得道無牽繫,靜躁兩無關
人感覺到白雲來去一無牽掛,飛奔任他自由。陶淵明的《歸去來辭》說:「雲無心而出岫,鳥倦飛而知還。」也就是說,萬物現象都是往還來去一任自然的。
一輪明月懸照在天空之中,他的皎潔光明,照耀著下界的靜寂或是喧噪的各地方,沒有一點厚此薄彼的分別。
人的出處進退也應當像孤雲無心出岫,人心的明朗更應當像懸在空中的明月一般。
【後集○三三】
孤雲出岫,去留一無所係;朗鏡懸空,靜躁兩不相干。
濃處味短,淡中趣長
人的心時常保持悠閒鎮靜,這趣味之能夠長久,不是由濃厚的美味中得來。喝酒吃肉的味道雖濃,但這享受非常短,入口下嚥之後便不再有什麼。同時,也不是由富貴的境遇中產生得來,像高官顯爵轉瞬便成過去,況且,於隆盛榮華時,也末必能有悠閒鎮靜的趣味。這悠閒鎮靜的趣味是怎樣產生的,它乃是由於淡泊之味所生。這不是喝酒吃肉和功名富貴場合中所能體驗得到的,悠閒鎮靜的趣味,只有在貧賤的境遇當中才能夠得到。
人常常感到懷物的情腸,這情腸是由於調和絲竹而發生的。所以,人生淡中則有真趣。濃厚的味道只不過是一時感覺而已,所以它的壽命是短暫的。
【後集○三四】
悠長之趣,不得於醲釅,而得於啜菽飲水;惆悵之懷,不生於枯寂,而生於品竹調絲。固觀濃處味常短,淡中趣獨真也。
理寓於易,道不在遠
禪宗曾有這樣的一句,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。」就是說餓了吃飯,累了睡覺。這句話打開了佛教禪宗的奧妙之處。禪宗的語句多有高尚深遠的寓意,但是當參禪到了意念極端則理盡而詞窮,欲說而不可說了。當詞窮意盡的時候,只有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」一途了。
古語云:「悟了同末悟。」也就是達到了意念之極,沒有什麼玄妙奇特之處了。對於談論詩的旨趣說:「眼前景緻口頭語。」所謂作詩的妙旨,並不在於強把平生耳目末見未聞之處一一展露,而是口頭當著眼前的景物,而絕不用什麼生澀難解的文字典故去言聯對偶,不僅詩與禮如此,世間無論什麼事都是在極平易之處,寓藏著極高深的道理。而世間的困難也多由容易裡面產生出來,禪宗的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」,和詩旨的「眼前景緻口頭語」是參禪悟道作詩填詞,它的玄機妙理高深到了極點,深奧到了至難處,卻反而是存在於極易之處。
所以說,「有意者反遠,無心者近真」。做事於無心之中,反而與天真與自然接近了,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來。至於作詩填詞,用了好些費解的語句,搜集了許多奇怪的典故,這都是出於有意而不能成真。陶淵明和寒山的詩都是很平易、很淺近的,都是些眼前的景緻、口頭的語句,而成為古今的名言。
禪宗李翱說:「我來問道無餘說,月在青天水在瓶。」蘇東坡有詞說:「到得歸來無別事,廬山煙雨浙江潮。」這都是寫盡了意念的極端,全都由無心而寫出來的,所以成了天真自然的名句。
再者,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」,是王陽明說的話,而不是出於禪宗。無論怎麼說,這句話原來是禪宗的偈語。王陽明是儒家與禪宗的學者,況且,這句話在禪語的全集裡面很多地方出現,縱然是陽明的話。稱他是禪宗也沒錯誤。說這不是禪語而辯論的人,是不知道禪宗和王學的關係。
【後集○三五】
禪宗曰: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。」詩旨曰:「眼前景緻口頭語。」蓋極高寓於極平,至難出於至易。有意者反遠,無心者自近也。
動靜合一,悟入無心
河裡面的水流著,在這個河邊境地裡一點也聽不見流水的聲音,好比是處於喧嘩噪鬧的地方,一點也不墮入到喧嘩裡面,卻領會出「鬧中取靜」的趣味來。水流的時候本來是水在那裡動蕩,是有聲音的,偏偏一點聲音也聽不出來,這正是在動蕩之時不墮入其中,也就是「動中之靜」的意思。
高山雖然巍峨高聳,但他並不能妨礙白雲通過,由此我們可以覺悟到「出於有心,入於無心」的機用。晉陶淵明的「雲無心以出岫」,和古人所說的「山高豈礙白雲飛」,用在這裡恰恰相合。
人生雖然遭遇了進退兩難和意外的變化,應當像山一般不為所動,這樣就可以出於有心而入於無心之境。
【後集○三六】
水流而境無聲,得處喧見寂靜趣;山高而雲不礙,悟出有入無心機。
執著是苦海,解脫是樂鄉
山林是遠離世俗紅塵的地方,但如果熱戀於山林,而想作種種營造修建的事情,那山林也就化為風塵僕僕的市朝了。寫字繪畫本是相當風雅之事。如果一起貪戀的心,立刻就變成帶市俗臭味的商賈買賣性質了。
如果心不執著於感染,就是俗物囤積的地方,也可以如同仙人的場所一樣。此心一起愛戀,則安樂境界立刻化為苦痛。
《維摩經》裡說:「心淨則佛土亦淨。」所謂俗與雅不由於事物,實在是由於心。所謂苦與樂也不在於境遇,而在於心對它所發生的感覺。《華嚴經》裡也說:「處於世間一切皆知虛空,如蓮華之著水。」故處世的要訣是不要著相。
【後集○三七】
山林是勝地,一營戀便成市朝;書畫是雅事,一貪痴便成商賈。蓋心無染著,欲界是仙都;此心有係戀,樂境成苦海矣。
躁極則昏,靜極則明
水清明月現,心靜思自明。當我們用木杖去攪清靜水,水混了泥沙都會浮起來,這時候水底的任何東西都看不清了,等水澄清了之後,泥沙沈到底下,這時候就看得一清二楚。
當我們事務紛忙,情緒雜亂,腦筋被弄得把平日所記憶想像的、過去的、現在的、未來的,都突然模糊不清了。等到事情過去,心裡才平靜了下來,這時候便慢慢的把過去忘記的事情,一件一件的像放映影片一樣出現在心頭。這一鬧一靜的中間,表現出一昏一明的差別。
所以,我們的心要常保持清靜,對於外事外物自然能夠了解得非常透徹。
【後集○三八】
時當喧雜,則平日所記憶者,皆漫然忘去;境在清寧,則夙昔所遺忘者,又恍爾現前。可見靜躁稍分,昏明頓異也。
臥雲弄月,絕俗超塵
蘆葦的花絮可以代替棉花裝填到臥具裡面做成被子,但那是很粗糙的下等臥具。「一窩」的意思,就是代表一間小屋子。臥雪眠雲是形容接觸那清寒的夜色,在這時候臥倒在蘆花被中,一塵不染可以說超脫了世俗的生活。竹葉在釀酒的時候,放到裡面味道很好,所以世人便把這種酒叫做「竹葉青」,竹葉杯就是酒杯的意思。蘆花被對以竹葉杯,很是恰當。如果手持酒杯,賞風月吟詩歌,平日在紅塵中翻騰的人們,一時也可以遠離世俗的種種煩惱。
平日汲汲於追求名利的小人,只知使自己衣食住行豪奢豐足,他的心便自然而然的世俗化了。反之,處於清寒淡泊的境界,倒有著無窮的趣味。
【後集○三九】
蘆花被下臥雪眠雲,保全得一窩夜氣;竹葉杯中吟風弄月,躲離了萬丈紅塵。
鄙俗不及風雅,淡泊反勝濃厚
袞冕行中持一黎杖的山人,為什麼增加一段高尚的風雅呢?因為山人是居處在山野鄉村的,能夠摻雜到朝官貴人當中,必定別具一番超眾出群的高風亮節。受朝官貴人尊敬崇仰,所以添增了一段高尚的風度。
反過來看,在漁父樵夫往來的地方,本來充滿著大自然的景色,過著樂天知命的生活。而著袞衣的朝士,本來是在世俗間熱中於功名富貴的。一旦穿了朝衣到鄉間原野,同漁父樵夫炫耀牠的榮華富貴,自然不免顯得俗氣。
況且,淡泊的滋味長久,而濃美的滋味不長。所以,鄙俗的濃麗之氣怎麼也趕不上清雅淡泊之風。
【後集○四○】
袞冕行中,若一(艸黎)杖的山人,便增一段高風;漁樵路上,若一袞衣的朝士,轉添許多俗氣。固知濃不勝淡,俗不如雅也。
出世在涉世,了心在盡心
出世之道,就是脫離世間之道。世間是五欲六塵之巷,陷溺到這裡的人們,妄想多端而煩悶無窮。因此想遠離這些煩惱,超脫於世外,處於高尚的境界,而去作種種的修行。比如佛教就是一種出世之道。
然而,許多人認為出世之道,要居處到世間的外面。所以多半是進入深山幽谷,和世人斷絕往來。這和完全離開世間,過著猿猴麋鹿的生活一樣。他們認為這就達到了出世的目的,其實是大錯的想法。
我們既然是人,當然與禽獸不同。原本就是帶有社會交際性的動物,要是違背著人的本性進入深山幽谷,過那孤立的生活,按著做人的道理來說,並不是達到出世的目的。縱令終身住在山谷裡面,過著出世的生活,也沒有什麼利益,不過把人退化成木石一般的物質罷了。而不能算做是出世,這只是厭世棄世的人罷了。
佛教所謂出世之道,並非厭世與棄世,而是要人處於世間和人交往,不陷溺於名利。不染於世俗,像是蓮花生在淤泥裡面,不被淤泥所染,反而開出清淨潔白芳香的花朵,這才是真正的出世之道。佛家講求明心的工夫,就在於窮究心的盡頭處。究竟心是一個什麼東西?仔細的思索一下,就可以明瞭心的本來面目。比方火可以使物質溫暖,但也可以燒壞了東西。因此明白火性,就可以避開它燒物的害處,而取它暖物的益處。如果怕人的害處避而不用,人就不免於凍死。心的功用也如此。
窮究心性,並不是絕棄人間共有的情欲,使心像死灰一般。佛教中小乘的聲聞學者們,以為妄想與煩惱,都是由情欲所起。把一切的情欲,如耳目口鼻飲食見聞等等完全棄絕,則一切是非善惡之念不起,身體像枯木一樣,心性如死灰一般,這樣就是人徹大悟了。其實這種見解完全錯誤,正像人怕火燒避而不用,終於陳死是同樣的道理。
【後集○四一】
出世之道,即在涉世中,不必絕人以逃世;了心之功,即在盡心內,不必絕欲以灰心。
身放閒處,心在靜中
常常把自己的身體放在閒靜的境界,悠遊歲月,絕不為榮華污辱得失損益而顛倒。如果喜愛榮華,悲痛污辱,誇張利益,憂愁損失,終日為外欲而搖動心神,就是把自己的身體放於惡處。若是把身體放在閒處,就無論是什麼事物也不能任意的差遣我了。
自己的心要常常處於寂靜,安然不為一切所動,則一切是非利害都蒙蔽不了我的本心。
所以,君子常置身心於閒靜之中,臨事遭變從容而不迫。
【後集○四二】
此身常放在閒處,榮辱得失誰能差遣我;此心常安在靜中,是非利害誰能瞞昧我。
雲中世界,靜裡乾坤
人常因環境而改變心情。
在玉宇瓊樓裡聽管絃絲竹的聲音,雖然流露非凡的元音,欲脫不了鄙俗之氣。如果在竹籠茅舍下聽見狗吠鶴叫,恍惚是脫離了浮華世間。在白雲深處,彷彿別有一番世界。
在珠簾紗窗之內,聽簾外的清歌,看別人的妙舞,雖然很優雅,但總是脫不了淫靡之態,沈醉之音。
【後集○四三】
竹籬下忽開犬吠雞嗚,恍似雲中世界;芸窗中雅聽蟬吟鴉噪,方知靜裡乾坤。
不希榮達,不畏權勢
捉魚捕獸必須用香餌作誘引。人欲圖高官顯爵,也需要以利祿來賄送才能達成心願。但是,一旦做了官之後,又得去應付非常的苦惱,這時候再想脫身已來不及了。所以,利祿是捕捉人才的香餌,居官的人不可不小心啊!如果我們沒有思想榮華的念頭,就不必擔心什麼利祿的香餌與陷阱。得利祿不一定就是壞事,但與希望榮華的念頭在一起那就錯了。
做官有時候會遭到不測,這樣看來,做官也許是招禍的根源,但終究的原因,都是和別人競爭角逐,為了自己的前途而引起的。如果我們不圖昇進,就不起競爭之心,也就不必擔心做官有什麼危險。
所以,作官不是危險,有競爭排斥的念頭,才是危險的最大原因。
【後集○四五】
倘佯於山林泉石之間,而塵心漸息;夷猶於詩書圖畫之內,而俗氣潛消。故君子雖不玩物喪志,亦常借境調心。
聖境之下,調心養神
離開了市廛糾紛之地,徘徊於山林泉石之間。胸中的一切塵心自然就止息下去,起了清淨幽雅之念。放下帳簿等等繁瑣事情,到詩書圖畫裡鑽研,鄙俗的氣息自然就消除了。這樣看來,人是因居處的場所不同,情緒也就大大不同了。君子雖然是不要因為玩弄物品而消磨志氣,但也應當藉幽雅的境界來調整心情,不要流入卑鄙庸俗。
一般世俗之人造別墅、築庭園、收藏珍書奇物、愛玩骨董器皿,卻把一生空過,這便是玩物而喪志,君子絕不可如此。
所謂「居移氣,養移體」,因為居處地方有雅俗的不同,其心的雅俗也就不同。藉著山林泉石幽雅的境遇,轉移紅塵的雜亂,使自己的心性精神得到調和與修養,這就是君子與小人不同的地方。
【後集○四五】
徜徉於山林泉石之間,而塵心漸息;夷猶於詩書圖畫之內,而俗氣潛消。故君子雖不玩物喪志,亦常借境調心。
春之繁華,秋之清爽
春天的時候,百花齊放,十分芬芳,而小鳥歌唱,蝴蝶飛舞,變成繁華的氣象,令人心神舒暢。但是這樣比不上秋天的景色,秋天的雲白風清,蘭桂的花一起開放,香馥之氣四散,水色和天光合為一體,上下特別清明使人氣爽。
春天、秋天的好壞,是因人而不同,同時也難有一定的評判。人不僅喜好春天的繁華氣象,對於任何事都喜歡繁華熱鬧,不願有冷靜清寒的景色產生。相較之下,人還是超越多數人的所好而去喜愛那秋高氣爽、清明之容的秋天為妙。
世間一般人都說春天是幸福之氣,而秋天是陰氣。詩人形容春日草木滋長
秋天。但仔細思考一下,只有近道的人喜秋而不喜春。世人所以愛春天,討厭秋天,是根據人情來說的,不是對春秋的本質來說的。我們把這話仔細想一下,就不難感覺出其中有極大的道理在。
【後集○四六】
春日氣象繁華,令人心神駘蕩,不若秋日雲白風清,蘭芳桂馥,水天一色,上下空明,使人神骨俱清也。
得詩家真趣,悟禪教玄機
詩是用文字來表達的,理解文字的人未必能夠作詩。詩是言志的,我們用詩來表達志向的如何。如果志向沒有詩意,無論把文字寫到任何深奧程度,都不能作出好詩。反之,縱令一字不識,而有詩意的人,就是他自己得了詩人的真趣,認識不認識文字都沒有關係。
禪有許多是不立文字而教外別傳,原不拘泥於文字。中國禪宗的六祖惠能是新洲的一個樵夫,有一天聽人誦念《金剛經》,忽然有了悟解,就到黃梅山大滿禪師那裡做一個搗米的和尚。有一天,大滿禪師對七百個和尚當中的高徒神秀,試驗他悟解禪機的程度。不識字的慧能禪師比神秀優秀得多,因此承繼了五祖的衣缽,成為禪宗第六代祖師。
可見理解文字不過是表現意志,僅僅通達文字,並不能得其真趣。不僅作詩和參禪如此,一切事情都是如此。
【後集○四七】
一字不識而有詩意者,得詩家真趣;一偈不參而有禪味者,悟禪教玄機。
相由心生,相隨心滅
把弓的影子當蛇蝎來看,這是疑心生暗鬼。晉朝一位名叫樂廣的人,曾作過河南的縣令,有一個親友病了很久,他派人去打聽。原來是親友之前到他那裡喝酒的時候,看見酒杯裡有蛇,回去後感覺精神惶恐而得了大病。他以前所見的蛇影,乃是河南縣府牆上掛著的角弓上面用漆畫的一條蛇。樂廣考察的結果,知道是那蛇畫的影子照到了杯子裡面,於是又把這位親友請來飲酒。當場叫他又像以前看杯子裡面的蛇影,對他說明這是角弓的蛇影,並不是杯子裡面真有了蛇。他的親友豁然大悟,終年的大病也就好了。
楚國有一位熊渠子,有一天走在山裡,看見了一個臥牛石,以為是一頭石虎而用箭去射,把箭射到石頭裡面。另外,漢朝李廣在打獵的時候,看到草裡面有一頭猛虎,他用箭射去,老虎並不動轉,李廣近前一看。原來把箭射到石頭裡面,連箭尾的羽毛都沒在石頭裡了,這是著名的「射石飲羽」的故事。
以上故事都源於人的心機一動,看見的東西都像要殺害自己的東西,心懷恐懼,從而起了殺機。反之,自己的心念靜止於無念當中,石虎也可以變成海鷗。《世說新語》裡面記載:晉朝有一個有權威的人叫做石勒。當時的人民對於他這一族人都非常害怕,視之為狼虎。有一位高僧叫佛圖澄,很得石?的尊敬。他常常和石勒的養子石虎在一起閒遊,石勒一族的人也都敬服佛圖澄的道德。這就說明佛圖澄的高德可以感化石虎的暴威,使他化為柔順,宛如猛虎化為海鷗一樣無害了。可見一個人如能做到無念無心的地步,對周圍之物都不起敵意。不但不足以畏懼,反而可使他服從自己,共同在一起遊樂。
南北朝《南史》中有叫做孔稚珪的一位官吏,他是齊明帝時候的南郡太守。他在家裡營造山水樓台,閒暇的時候獨自飲酒取樂,從來不打掃庭堂,以致池塘裡的蛙聲天天喧噪。有人問:「太守是否要效法陳蕃之為人?」他說:「不是的,這蛙的聲音像給我在吃飯飲酒的時候來作鼓樂助興,我並非要效法陳蕃約為人。」蛙鳴之聲本出於無心無念,這喧噪的聲音反而成了助興的鼓樂。
我們眼見、耳聽的一切,如果是起於個人的心念,就發生了喜歡和憎惡。石虎可作海鷗,蛀聲可當鼓樂,所見、所聞之物,不但不含有殺機,反而顯露天然的真機。所以,天地萬物的善惡,共緣於我心一念的變化。
【後集○四八】
機動的,弓影疑為蛇蝎,寢石視為伏虎,此中渾是殺氣;念息的,石虎可作海鷗,蛙聲可當鼓吹,觸處俱見真機。
來去自如,融通自在
世間如海一樣風波無常,如果不知道渡海的技術,則一生之中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困難?所以,渡海的技術要加以講求。自己的身體好像一艘沒有繩纜牽繫的船一樣,風吹的時候就向前流行,風止的時候就停止,任著風向吹動絕不會有翻船的危險。
其次,自己的心能夠像枯木死灰一樣,對於外界毫不動心。即使是受到刀割而心不痛,塗上了香料而心不喜。換句話說,遇到順境就向前求進,遇到逆境,就退屈於下。心能離開了名利之念,就是被人侮辱也不生氣。接受名譽也不歡喜,這樣就能夠樂道順天,安然度過一世。
【後集○四九】
身如不繫之舟,一任流行坎止;心似既灰之木,何妨刀割香塗。
憂喜取捨之情,皆是形氣用事
人情的一舉一動都是天意,然而,很多人卻違反天意做出不公平與偏頗的事來。
一般人聽見鶯鳥的歌聲都感覺悅耳,聽見了蛙鳴騷亂感到厭惡。鶯聲與蛙聲的區別,乃是人情的感受。一般人看見了美麗的花都愛慕而想去栽培,看見了雜草叢生就想把它連根剷除。對於花與草的愛惡,也是根據人情才有了差別。但若仔細考慮,一切善惡美醜都是人做出來的。如果能去私欲存天理,則鶯聲蛙鳴都表示出人間真正的玄妙道理。美花雜草也都是冥冥中所賦予的生生之意。
萬物是根據天地自然之理而平等生生化育,因此,我們不應該任意加以善惡好醜的區別。
【後集○五○】
人情聽鶯啼則喜,聞蛙鳴則厭,見花則思培之,遇草則欲去之,但是以形氣用事。若以性天視之,何者非自嗚其天機,非自暢其生意也。
夢幻空華,真如之月
人到了老年,就和壯年血氣正盛的時候大大不同了。毛髮脫落,牙齒稀疏,任何人都是免不了的。人的形體本來是幻影,時刻變遷,絕不是不變的,所以人把人體叫做「幻形之體」。至於凋謝,是形容人的衰老變化好像花草凋落,任憑你是再世的美人或是勇敢的英雄。一到了老年,身體的幻形就變成衰老不堪。這事是不回避免,也只好順其自然了。
我們的幻形雖然是如夢幻,但人的實性則充滿於天地間而不變。我們把這不變的實性,叫做「真如」。真就「真實」,如就是「不動」的意思。這個真如的自性,依著因緣次第而幻化山河草木人畜蟲魚,恰似水因著空氣的作用而次第化為雨霰雪水等。這形體雖是千變萬化,但本性是一點也不變的。
誠如古人所說的:「青青翠竹悉是宜真如,鬱鬱黃花莫非般若。」能夠悟得了此理,也就明瞭了宇宙的真諦。
【後集○五一】
髮落齒疏,任幻形之凋謝;鳥吟花開,識自性之真如。
欲心生邪念,虛心生正念
日本古時候有個快川和尚,他因為得罪了織田信長,被信長的士兵圍住寺院,把寺裡的和尚都用火燒死,快川在臨終時說了兩句偈言是:「安禪何必須山水,滅卻心頭火亦涼。」這就是在精神上把握住定靜安慮之道,所以臨大難而不苟,一切熱火與酷刑都不能使他們動心。不像小人的人隨著境遇有種種的轉變相反,達人的心可以心來轉變境遇。佛家所謂:「行人修德雖火坑亦是青蓮。」就是這個道理。
心中不定,不能把握欲念,即使是遠離都市隱避到山林,身體雖得安靜,心中卻充滿了欲念,如滾水一樣沸騰,反而煩躁不堪,因此,一切的寂靜對他而言是毫無感受的。
反之,人若能去人欲存天理,心常放在空虛之地,則精神抖撤。雖然在盛夏酷暑中,也會感到清涼。雖然有車馬聲音雜沓其心亦不感覺騷亂。所以說,萬里均由心念所生啊!
【後集○五二】
欲其中者,波沸寒潭,山林不見其寂;虛其中者,涼生酷暑,朝市不知其喧。
富者多憂,貴者多險
俗語說:「謾藏誨盜。」又說:「多藏厚亡。」金錢是招禍之根。在金錢儲存太多的時候,如不設法預為退身之計,失敗的時候往往是一塌糊塗,倒不如無錢時候的平安。
富豪長者,一旦破產,多因債台高築被逼而亡身,反而此貧窮的人痛苦。所以,有錢的人比不上貧窮的人無憂無慮。
在路上邁高步的人,當他跌倒的時候,要比一般人來得快些。這好比地位高貴的人,不及身分卑賤的人常能保持安穩。這並不是說富貴可厭而貧賤可愛,實在是因為世人多半知道富貴的利,而不知道其害。僅知道貧賤的苦而不知其樂,明白了貧富的利害得失,就知道富貴不足貪,貧賤亦不足厭。
【後集○五三】
多藏者厚亡,故知富不如貧之無慮;高步者疾顛,故知貴不如賤之常安。
讀易松間,談經竹下
《周易》是聖人說明天地妙理的書,在露天的窗子下,天將破曉的時候讀它,一面用丹砂來研磨松樹間的露水,圈點著逗句,注明了要點,這都是超脫世外的高人隱士所做的清雅之事。
在正午的時間談經說法,一面敲著寶磬,聲震竹林生風作音,這種寧靜的景況是出塵離俗僧伽的清高行為。世人從早到晚汲汲於名利,走在塵俗之間,百憂感其心,萬事勞其形,精神自然就頹喪了,身體也會漸見衰敗。如能時時把身心移到這樣悠閒清雅的環境,則身心得以煥發,恢復本色,才算是得到了天地間的真趣。古人悠遊於林下不入於塵俗,其中的道理很奧妙,其中的趣味更是深長啊!
【後集○五四】
請易曉窗,丹砂研松間之露;談經午案,寶磐宣竹下之風。
人為乏生趣,天機在自然
花天生就具有美麗的顏色和芬芳的香味,如果把它栽種在盆子裡長起來,終究比不上自然的芳香艷麗,並且缺乏生氣,不比自然的茂盛。鳥本來有美麗清脆的聲音,如果把牠捉到籠子裡豢養,教牠各種音聲來啼唱,總是嫌過於呆板,不若自然來得活潑。人在山間看見花鳥互相交錯飛舞,心中自然感到有說不出的樂趣。
總而言之,損壞了自然的生機和天然的風趣,就不能領會出天真的妙趣。所以,古人說:「勿背天之道,勿絕地之理,勿逆人之倫。」不僅花鳥如此,無論天地萬物,都要順其自然生長,才能感到真的樂趣。世間人們往往喜歡違背自然而勉強造作,這可以說是人生的虛幻,是怎麼樣也不會悠久的。
【後集○五五】
花居盆內終乏生機,鳥入籠中便減天趣;不若山間花鳥錯集成文,翱翔自若,悠然會心。
煩惱由我起,嗜好自心生
世人把「我」之一字看得太重了,所以惹出種種的嗜好和煩惱。
古人不以「我」為重,總以「物」為貴。這乃是因為身體是由地水火風結合而成,不能執著一己之我,因此人的思想也是時刻改變而不停止。陶淵明說的「悟今是而昨非」,就是這個道理。有時喜悅,過了一個時期忽然悲觀起來,推究原因,不外是執著「我」,因而有了種種的嗜好和煩惱罷了,如果人能達到無我之境,明白自己不如外物之可貴,就不起貪心。貪欲、瞋恚、愚癡所謂之三毒,實是一切煩惱之根源,這些煩惱的興起,實因思想中執著「我」一字。
古人不知道有我,何能被煩惱所侵?因此,古人的無我之語可謂一語破的,得了其中真諦啊!
【後集○五六】
世人只緣認得我字太真,故多種種嗜好,種種煩惱,前人云:「不復知有我,安知物為貴。」又云:「知身不是我,煩惱更何侵。」真破的之言也。
以失意之思,制得意之念
人被功名利祿之心驅使,都想居於人們的上位,於是互相競爭、互相排斥和互相傾軋。但是歲月不待人,只知計較名利,不知老年將至,功成名就的人還可以勉強保住於一時,而失敗的人就老大徒感傷悲了。如果人以老人之心來看年輕人的鬥爭狀態,就會對於這個時間不久的人生慨嘆,而猶爭長論短,奔馳角逐,實在是愚不可及的事。即使幸而達到了功名富貴,一般人都喜好熱鬧繁華的生活,對於凋零沒落的景象他們從不一顧。
俗語說:「常將有日思無日,莫待無時思有時。」人能時時以零落清冷之心,去看富貴人們繁華奢侈的生活,自己就會更加謹慎,自然而然的就能拋棄鉛華靡麗的念頭。
【後集○五七】
自老視少,可以消奔馳角逐之心;自瘁視榮,可以絕紛華靡麗之念。
世態變化無極,萬事必須達觀
人情之所以有變化也正如人一樣。人由青年到老年就有很大的變化,何況是人情,當然也逃不出隨著年齡與時代而變化不同。所謂「不宜太認真」,就是不要固執己見,不要過於主觀,總要傾乎人情去做人做事。
宋儒邵堯夫說:「昔日所云我,我今卻是伊,不知今日我,又屬後來誰?」這話的意思說明了連自己都保持不住原狀時時刻刻在變,那就難怪人情是瞬息萬變了。如能了解這個道理,自然除去了「我執」的偏見,而能自由自在的處世。
人自己本身尚且在變化不可常久保留,就無怪乎世間人情的變化萬端了。
【後集○五八】
人情世態,倏忽萬端,不宜認得太真。堯夫云:「昔日所云我,而今卻伊,不知今日我,又屬後來誰?」人常作是觀,便可解卻胸中罥矣。
鬧中取靜,冷處熱心
在事務繁忙的時候,如果能夠心平氣和的處理事情,身體雖忙心仍有多餘的時間,這就所謂「忙裡偷閒」。無論有多大的困難與苦痛,都可以把它除去而得到快樂。
其次是在一切的事情不能順心如意的去施行,弄到了失敗和絕望的地步。這時候千萬不要自暴自棄,一定要下定決心再接再勵奮鬥,在冷落失望當中,應當以烈火般的熱心去解決苦況。那麼身雖在困苦之中,心反添加了人生的真趣。以這種心情去做事,就使事業在失敗當中獲得成功的機會。
【後集○五九】
熱鬧中著一冷眼,便省許多苦心思;冷落處存一熱心,便得許多真趣味。
世間原無絕對,安樂只是尋常
天地間的苦樂都是相對的。在一種安樂的境界裡,相反的必有一種不樂的苦痛存在。同樣的道理,有一種美麗的景色,必定有一種相反的不好的景色抵消它。舉例來說,貯存金銀財寶,終日飽食美味,這就是一種樂境的享受。同時怕財產失落,於食美味之後,又感覺腸胃的痛苦,這都是和快樂相對的不快樂。
人如果能夠樂天知命,就是吃尋常的家常便飯,觀賞自然的風光,不擔心祿位也不為名利勞心,凡事隨遇而安,自然到處都是安樂場所。一般人不知道這個道理,只貪圖快樂境界的好光景,卻不知道有不快樂和不好的光景將要發生。人的貪念不息,就有傾跌的危險而致狼狽不堪了。
【後集○六○】
有一樂境界,就有一不樂的相對待;有一好光景,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。只是尋常家飯,素位風光,纔是個安樂的窩巢。
接近自然風光,物我歸於一如
古詩《四時讀書樂》裡面有兩句詩說:「好鳥枝頭亦朋友,落花水面皆文章。」這是形容乾坤的自在,天地的真知。人住在靠近山邊水濱的地方,每天在早晚之間高捲窗簾,看見山間白雲與江山的煙波蕩漾,就識得了天地的偉大與自然了。
春天到來的時候,竹子和樹木的枝葉都露出青色,燕子也到了構築巢穴哺育乳燕的時候。等到秋天到來的時候,斑鳩來到枝葉繁茂的樹林,不斷的鳴喚聲音是清脆可聽。他們都是順著天地四時的次序來迎送季節,吾人觀物達到了微妙精細的境遇中,就不禁成了物我兩忘的恍惚狀態。
【後集○六一】
簾攏高敞,看青山綠水吞吐雲煙,識乾坤之自在;竹樹扶疏,任乳燕嗚鳩送迎時序,知物我之兩忘。
生死成敗,一任自然
天地所成之物,早晚必敗,所以我們對於一切事物求其成就之心,也不必太過於苛求。所謂「希望越堅,失望也越大」,成功固然很歡喜,但遭遇了失敗,就頹敗懊喪而一敗塗地了。
在一件事情開始做的時候,應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。成功固然不足喜,失敗也不足為憂。凡事也聽其自然,不必操之過急,雖然失敗了,也不會過度的失望灰心。其次,天地所生之物早晚必死,人也是難免一死。既然如此,則人對於求長生之道,也就不必過於辛勞。
所以,人對事過於強求,往往反而招致相反的結果,最好是守著自然適當的尺度為要。
【後集○六二】
知成之必敗,則求成之心不必太堅;知生之必死,則保生之道不必過勞。
處世流水落花,身心皆得自在
「竹影掃階塵不動,月輪穿沼水無痕。」這兩句話和之前的「風動掃竹風去而竹不留聲,雁渡寒潭雁週而潭不留影。」是同一個意趣。這是物與物雖然相接,但互不相犯。
所謂「應虛則無跡」,凡事只可虛幻,不可想其真面目。
儒家也說過:「水流任急境常靜,花落雖頻意自閒。」這是定靜的修養工夫,即是動中而有靜。心能保持鎮定,則應事接物都能夠自由自在、圓融無礙了。
【後集○六三】
古德云:「竹影掃階塵不動,月輪穿沼水無痕。」吾儒云:「水流任急境常靜,花落雖頻意自閒。」人常持此意,以應事接物,身心何等自在。
勘破乾坤妙趣,識見天地文章
人僅知道琴瑟笙鼓是樂器,但那只是人工的音樂。人能去對林間松樹被風吹動的聲音,和對溪流泉水擊石子的聲音,靜心的聽就感到抑揚頓挫節奏,可說是天然的音樂。「鳴佩」是古時女人帶的環佩相擊叮噹作響,聲音清脆十分好聽。
其次,以文章來說,絕不是用筆墨寫到紙上的文章,這乃是人的構思造意。如果能對起於草邊上的霞光和照在水中的雲月加以眺望,就看出乾坤中有最好的文章和最好的圖畫了。
【後集○六四】
林間松韻,石上泉聲,靜裡聽來,識天地自然鳴佩;草際煙光,水心雲影,閒中觀去,見乾坤最上文章。
猛獸易服,人心難制
西晉大將索靖知道西晉將要大亂,指著洛陽宮門的銅駱駝說:「我將要看見你流落在荊榛荒草裡面。」後來,果然如他的預言而亡掉。當世局發生變化,無論怎樣有權力的豪門權貴,轉眼之間就己身家。當人在有權有勢的時侯,只知道誇自己的權力勇氣,以利刃武力去制服他人。對於時衰運敗本身滅亡的命運,一點都不察覺,實在是可悲之至。
秦始皇滅掉六國統一天下,收天下的兵器鑄造十二個金人,築成萬里長城以防備胡人的南襲。想叫子孫萬代百世千世做皇帝。不料他身死屍首未乾,強秦就滅於楚漢之手。可見想以武力制服人的人,實在最愚蠢不過。
西晉的王侯貴人不想自己早晚是要死,終歸要葬在洛陽城外北邙山地方,被那些狐鼠來吃掉屍身,仍然每日汲汲於功名利祿,拼命的貯存黃金。一旦死亡後身體都沒有了,還要黃金何用?古語說:「猛獸易伏,人心難降,谿壑易填,人心難滿。」這說明了人心是貪而無厭的。
【後集○六五】
眼看西晉之荊榛,猶矜白刃;身屬北邙之狐兔,尚惜黃金。語云:「猛獸易伏,人心難降,谿壑易填,人心難滿。」信哉!
心地能平穩安靜,觸處皆青山綠水
心是一切善惡發生的根源,如同大地生長草木百穀一般,所以把心叫做「心地」。波濤是起於河海而不發生於陸地,所謂「平地起波瀾」,就是說在不應該起事的地方起事。「隨在」和「觸處」兩者的意義也就是到處。但人受了環境的改變而心有種種的變化。這是自己的修養還不夠到家,則心易為外物所轉。
如果自己修養成熟就不被物轉,心上的思念也就不動搖了,無論對任何事物都能平靜如常。比方說站在紅綠街頭,對著牡丹玫瑰一般的美人,好像是對著死灰枯木而不動心。
古語說「天地化育萬物」,而人心能作出萬事,只要自己的心能和天地合為一體,沒有一體偏私,就可以化育到性天之中,與天地齊德,而有化育萬物之量,則到處都有鳶飛魚躍海闊天空的妙用,可以說是活潑而無礙,無往而不自如。
【後集○六六】
心地上無風濤,隨在皆青山綠樹;性天中有化育,觸處見魚躍鳶飛。
生活自適其性,貴人不若平民
春秋時候,齊國有一位將軍「田單」守著即墨小城,被燕國軍隊圍住。他集合了一千多頭牛,給牛穿上紅色衣服畫上五彩的龍紋,把兵刃綁在牛角上面,在牛尾巴上綁一束葦草,塗上很厚的油脂。然後用火把點起來,乘著黑夜之間,牛群同燕軍陣裡衝去,後面跟隨著敢死的勇士。手持白刃以一當百的向燕軍衝殺。燕軍大亂,大敗而逃,這就是「驅火牛」的典故。
其次是《左傳》齊桓公集合諸侯兵侵入蔡國,蔡國潰敗,齊於是乘機伐楚。楚子向齊侯說:「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,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,不虞君之涉吾地也。」意思是說齊和楚相隔得很遠。雖然把牝馬牡牛互相引誘放到遠方去,從齊也到不了楚地,這是「誘風馬」的典故。
這兩個故事都是反自然而作出來的不合道理的事情。人有愛好自然的天性,所以峨冠大帶長筵廣席的人,有時候也羨慕那輕簑小笠疏簾淨几的無憂無慮生活。然而,世人多有驅火牛、誘廁馬的不合理的事,不適於自然本性,富貴權豪的人應該引以為鑑。
【後集○六七】
峨冠大帶之士,一旦睹輕簑小笠飄飄然逸也,未必不動其咨嗟;長筵廣席之豪,一旦遇疏簾淨几悠悠焉靜也,未必不增其綣戀。人奈何驅以火牛,誘以風馬,而不思自適其性哉。
處世忘世,超物樂天
魚在水中游泳,牠本身並沒有在水中的感覺。鳥在空中飛翔,本身也不知道四周有風。
人處在世間受外物的羈絆,自己並不知道要超脫於物外,所以終生苦惱憂愁;而能得天然的妙機,不能享自然的樂趣。
宏智禪師曾說:「水清澈地魚行遲,空闊透天鳥飛杳。」道一禪師也說:「鳥雖飛去飛回,但不忘其道路。」人如果能超脫物外不為外物所繫累,就能如鳶飛魚躍享受那天然妙機的樂趣。
【後集○六八】
魚得水逝,而相忘乎水,鳥乘風飛,而不知有風。識此可以超物累,可以樂天機。
人生本無常,盛衰何可恃
在《桃花扇傳奇》裡的《哀江南》說:「俺曾見金陵玉闕鶯啼曉,秦淮水榭花開早,誰知道容易冰消。眼見他,起朱樓,眼見他,宴賓客,眼見他,樓塌了。這青苔碧瓦堆,俺曾睡風流覺,將五十年興亡看飽。烏衣巷,不姓王,莫愁湖,鬼夜哭,鳳凰台,棲梟鳥,不信這輿圖換橋……謅一套哀江南,放悲歌,唱到老。」這一段彈詞和以上所說的是一般無二的。
絕代豪富,千古英雄,只逞一時的榮華,弄一朝的權勢,想不到如春夢一場。人若能悟透「盛衰不常,強弱皆空」的道理,自然就不為野心所困,不為物欲所縛,心中常存這樣的念頭,則渴望功名富貴的心理,自然而然就消失了。
【後集○六九】
狐眠敗砌,兔走荒台,盡是當年歌舞之地;露冷黃花,煙迷衰草,悉屬舊時爭戰之場。盛衰何常,強弱安在?念此,令人心灰。
寵辱不驚,去留無意
世人都喜好榮華,厭惡蒙受屈辱,但這都是個人的運命與際遇,不是人力所能強為。所以人對於得失應淡然處之,是所謂「寵辱不驚」。
人看見庭前的花開花謝,和人間的榮辱是同樣的光景,所以應當絕不對於得失榮辱動心。
一旦致仕或真除,對於去留升降應當毫不介意,把他看作天外的雲彩一般,任他隨風向去留,沒有一絲一毫的固執與罣礙。這樣的人生,才算是完滿達成。
【後集○七○】
寵辱不驚,閒看庭前花開花落;去留無意,漫隨天外雲卷雲舒。
苦海茫茫,回頭是岸
在晴朗的月光下,蟲鳥都可以自由飛翔,只有飛蛾偏要撲向夜間的燈火被活活的燒死。在山林綠草之中,很多東西都可以作為自由的飲食,鴟鴞偏偏喜歡那些已死的腐敗老鼠,這比之人是說天地是廣闊的,飲食是自在的
一般世人只顧貪圖高官厚祿,認為不如此就不足以保全他的身家,終而貪婪事敗而亡身破家,恰如飛蛾鴟鴞一樣不知死活。
可是,世間的人有幾個人不去做飛蛾與鴟鴞呢?這實在是令人概嘆而沒有價值的事啊!
【後集○七一】
晴空朗月,何處不可翱翔,而飛蛾獨投夜燭;清泉綠草,何物不可飲琢,而鴟鴞偏嗜腐鼠。億!世之不為飛蛾鴟鴞者,幾何人哉!
求心內之佛,卻心外之法
船筏只是渡河的工貝,渡過了河海就一文不值了。然而,只說船筏而不渡河海,或者渡過了河海還不肯捨棄船筏,都是執著不化的人,實在是愚蠢的行為呀!佛祖聖賢的經論,大都讀了之後給予轉迷開悟的方便。經論好像是渡海的船筏,人能夠藉著它度過煩惱生死的苦海;然後就把它捨棄,才是一個無事的道人。進一步更能因此轉迷開悟,用悟來轉迷。等到迷沒有了,開悟也就成為無用之物。
在煩惱生死之外,菩提涅槃也可以說是烏有了。既能斷盡煩惱生死,則無別求菩提涅槃的必要。修道的若是不明此理,而自稱大徹大悟,得了菩提涅樂,仍然和執著於船筏之理同樣不通。《傳燈錄》上說:「如不了解心即是佛,那真是等於騎驢而覓驢。」又說:「參禪有兩個病,一個是騎驢而覓驢,一個是騎驢而不肯下驢。」《涅槃經》上說:「一切眾生皆有佛性。」馬祖禪師也說:「即心即佛。」佛不可在自己之外去求。人人自心即佛而不自知,心向外去求佛,就好像騎驢而更向他方去找驢。
另有一種禪病,那便是無論怎樣坐禪終究不能了悟,這叫做「不了的禪師」。以前所說的不能捨去船筏而執著船筏,這和騎驢不肯下驢,是同樣的病態啊!不僅參禪的道理如此,世上任何道理都是如此。我們應當好好加以注意!
【後集○七二】
纔就筏便思舍筏,方是無事道人;若騎驢又復覓驢,終為不了禪師。
以冷情當事,如湯之消雪
古來權貴英雄的功勳偉業固然顯赫一時,但以冷眼人在當時站在旁觀的立場,就已經認為他們不過是如蟻聚羶,如蠅競血。何況千百年後,早已事過境遷,只不過是電光石火的倏然一現而已。
其次,對於是非得失在當時亦不過蜂起蝟興的故事,像莊子所說的蝸牛角較雌論雄的許大世界了。
榮華易逝,好景不常,人能深深體會個中的道理,自然可以打消爭逐是非得失念頭。
【後集○七三】
權貴龍驤,英雄虎戰,以冷眼視之,如蟻聚羶,如蠅競血;是非蜂起,得失謂興,以冷情當之,如冶化金,如湯消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