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鏡錄略講上冊

(第三章)

 

南懷瑾教授講述

 

第三章  如幻似真情何堪

 

現在講到形而上道體的問題,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講的「明心見性」。什麼叫如來本性?——一切眾生自己的本性。

 

若欲窮微洞本,究旨通宗,則根本性離,畢竟寂滅,絕升沉之異,無縛脫之殊。

 

最高的道體是什麼樣子?是「根本性離,畢竟寂滅」。寂滅是中國文字,梵文原意是涅槃之意,用中文翻譯叫寂滅,另有一種翻譯是圓寂,圓滿的寂滅。這些翻譯是不是完全是涅槃的本意呢?不是的,因為翻成寂滅與圓寂,在中國文化,尤其在佛學觀點上,形成一個很大的誤解,好像寂滅、圓寂是死的東西,什麼都沒有了。一般人學佛,認為什麼都沒有、什麼都空才是究竟,這在觀念上犯了絕大的錯誤。但是為什麼要那麼翻譯?在中國文字中,也只有這幾個字最好,最能代表名清淨的一面。實際上「涅槃」包括了常(經常)、樂(快樂)、我(真我)、靜(清靜),所以它是寂滅、圓滿、清淨的,是樂的,不是悲的,但一翻譯成圓寂、寂滅,易使人走上錯誤的路線.後世即以消極代表涅槃,犯了嚴重的錯誤。

 

這個問題解決了,我們再回轉來看《宗鏡錄》,講到形而上道體——「根本性離,畢竟寂滅」,真是一字千金。中國文字若要以文學技巧寫絕對邏輯、科學性的東西,很難寫得美,寫不出好東西來。把科學的書文學化很難。過去有學科學、化學、物理學的,大學畢業後出去教書,我告訴他們想辦法把科學變為趣味化、文學化,不要刻板地記公式,把公式配一個很藝術的故事,學生一定容易記的,培養科學人才也方便得多。只有一個同學做到了,清華畢業後教化學,很叫座,他就是採用了我這個辦法,當然他很苦,或者用李後主的詞,或者用某些東西湊攏來講,結果學生歡迎之至。我本來不相信,問他真做到啦?上課我去聽聽看,他說拿錄音給我聽,一聽果然教得好。這就說明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,要把它寫成很好的文學真難,可是這四個字用得很好。

 

唯識講「諸法無自性」,這是唯識宗(法相學)的重點。通常般若宗講一切皆空(中國文化南北朝以前的翻譯),也有流弊,一般人往往把「空」跟「絕對沒有」連在一起。假定把紙燒了,沒有了,這個空即屬佛學上所說的「斷見」,唯物思想哲學即有此毛病,人死如燈滅,一切過去像燈熄了,沒有了,把佛學的空與斷見配合,觀念錯誤。因此後世唯識學家有鑒於「空」這個名詞易引起錯誤的偏差,不用空的觀念說明,而用另一個名詞——「諸法無自性」。

 

佛法「空」與「有」的諍論

 

然而,到了唐代玄奘法師譯經這麼一翻譯後,在中國又引出一個偏差。因為禪宗以中國文化的觀念標榜,「明心見性」,為什麼有這個觀念呢?因為性與情這兩個字,在中國文化的根基非常久,比如三代以後,周代文化在禮記上提到「性」與「情」,佛法傳來中國翻譯後,很多都採用中國文化本有的名詞,像「眾生」一詞出於《莊子》;「功德」出於《書經》;「居士」則出於《禮記》,佛經翻譯採諸子百家之名詞者非常多。此乃因翻譯不同的文字,必用其原有文化使用慣了的名詞,才易使人瞭解社會。

 

所以禪宗提出「明心見性」,是根據中國文化本身的道理來說明的。然而,以後世整個佛學來講,用這四個字,毛病也出得很大。比如佛經上經常講到「心」,界線分不清楚,有時將思想、現在講話的情緒、腦子在想的也叫心,實則非也。有時佛經上講心,是代表超越思想、分別、意識、情緒以外的那個本體的作用,全體的,心物一元,也用「心」作代表。因此佛經中,上下兩句或一句中有兩個地方用到「心」字,可能就有兩個不同的涵義,但是沒有在這上面下功夫,後世就很容易把它混淆,混淆就產生很大的毛病。

 

由這個道理,我們知道禪宗講「明心見性」是一個代號,然而自玄奘法師翻譯唯識學「諸法無自性」以後,中國佛學思想也發生了個爭論的問題,「一切無自性」,禪宗卻講可以「明心見性」,那,不是這個錯了,就是那個錯了,究竟錯在哪一面;有人認為,禪宗所講的「明心見性」是有個東西可見,有個心可明,這個已經不是佛法,這與印度婆羅門教傳統的真常唯心論一派相同。因而,種種錯誤觀念就出來了。

 

仔細研究唯識、法相後,即可瞭解玄奘法師所翻譯的「諸法無自性」,是指一切形而下、宇宙間的萬事萬物,沒有一個單獨存在的根本性質,過去曾講,現在再提出來注意,比如粉筆、紙幣、手帕,都是語法中的一法(法是代號),它無自性,將手帕分析,是綿紗、化學纖維、人工、顏色等綜合體,每樣把它分開來,手帕並沒有自己的自體存在,它是各種原素因緣湊合,偶然地、暫時地構成了這麼一個東西;而名詞也是假的,我們叫它手帕就變成手帕,當時取名叫阿狗,現在就叫阿狗,名字無自性。形而下諸法沒有獨立存在的性能,不會永恆存在,一切無常,都要變去,所以說「諸法無自性」並沒有錯。可是後世有一幫研究唯識學的,抓到雞毛當令箭,談空說有,都用錯了!唯識講諸法無自性,哪里還有個「明心見性」的性可見呢了認為這些都是假的而斥為外道。所謂外道、內道是代表分界的分號,錯了的,釘個牌子歸到一個範圍,叫外道;在這個範圍對的,叫內道,內外就是那麼一個界線的分辨。

 

那麼,實際上對不對呢?我們曉得,諸法無自性對形而下的事物而言是不錯的,然而對形而上,唯識又建立一個什麼呢?就是阿賴耶識轉入真如,另定名稱叫「真如」,八識心王轉完了,絕對的淨化,淨化到剛才所言涅槃的清淨,那個東西也叫真如。不過,嚴格研究又分兩派:一派唯識學者不用真如這個名詞;一派則主張必須建立另一個作代表。

 

現在,我們先來解釋一下「真如」,中文翻譯佛經非常妙,很美!注意這個名稱哦!見了道叫「真如」翻譯得很好,其他都是假的,只有這個東西是真的。但是倒過來念呢?「如真」,好像是真的。我經常提醒大家注意,佛法有一句話:「如如不動」,一般人看到都認為不要動就是佛了!根本連文字都讀錯了!「如如不動」,好像、好像、好像沒有動,對不對?中文翻譯得很好。實際上動而不動,不動之動謂之如如不動。這又講到中文翻譯的問題,現在有很多英文翻譯,我感到本事好大,也好大膽。中國佛經從印度翻譯過來,每一位大師不但懂得中國諸子百家的文化,而且要懂得各種各樣的方言。像我們只曉得把外文弄好,在外國蹲了十幾年對某地的方言都不知,這就無法翻譯,那些地方那個字才恰當,很難!

 

回轉來我們說到建立真如,見道的道體叫真如。唯識有一派學者根本不建立真如,把第八阿賴耶識淨化了就是道。

 

即此用 離此用

 

《宗鏡錄》談到道體,它的自性根本是離開你,不是你離開它。換句話說大家要求空,一般人打坐都想空念頭,很多人問我怎麼空?唉!我說「天下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」,是念頭來空你,不是你空它。「根本性離」是自性離開你,不是你離開它。比方我們八點鐘坐在這堙A大家檢查第一次的念頭、思想現在還有沒有?它早就跑掉了!你想空它幹嘛!「根本性離」是它離開你,空是它來空你,不是你空它啊!佛法叫你認到自性空,是認清根本性離你,不是你在離它。也就是《楞嚴經》所說的:「即一切相,離一切法」,兩句話說完了,自性本體,由體起用,由用歸體。我手堮釭漱@根寫黑板的,叫粉筆也好,鋼筆也好,反正是一個東西,你第一眼看到了,第二眼想永遠停留在上面,不可能,它早就過了。「即一切相」,這是一個現象;「離一切法」,它本來就走開、空開,自性本來如此。即一切相就是本體起用;離一切法又是歸體,由用而歸體。所以這塈i訴我們根本自性離,自性是本空的,不是你去空它。

 

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是《金剛經》講的方法,「應該」這樣做。佛弟子須菩提問佛,妄念太多如何空?他問的是方法,佛告訴他: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,有個「應」字,鳩摩羅什翻譯的也好。如果講本體,此字應換為「本」無所住而生其心,即一切相,離一切法,自性本空,不需要你去空它。我們求修養心性之學,自己有一個很空的境界,你曉得那個空的境界是不是一念?那就是一念。你覺得現在很好,很坦然、很清淨,你早就在意念上了。這也是心理造成的現狀,亦即相的境界,有一境界就是相,當然境界也是它變的,沒有錯,但是要即用即空——「即一切相,離一切法」。

 

所以我們再三讚歎《宗鏡錄》一句話「根本性離,畢竟寂滅」,把我們點清楚了。永明壽禪師把唯識般苦談空說有,兩方面佛法最高的道體宗旨,用「根本性離」四個字點出來。

 

「畢竟寂滅」,不是你去寂滅亡,自性本來寂滅,徹底的寂滅。如果你把畢竟寂滅當成方法來用,打坐時,拼命把自己的念頭寂滅,那你是吃飽了飯沒事做。問趕緊去盤腿吧!吃飽飯沒事做,不盤腿幹什麼?「不作無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」?當然你叫它是修道、盤腿,實際上是無聊。它「根本性離,畢竟寂滅」,不是你空得了,不盤腿也空,盤腿也空,要把這個道理弄清楚,才能夠談學佛。

 

萬變不離其宗

 

絕升沉之異,無縛脫之殊,既無在世之人,亦無滅度之者,二際平等,一道清虛,識智俱空,名體咸寂,迥無所有,唯一真心,達之名見道之人,昧之號生死之始。

 

這一節統統跟我們說完了,重點在「根本性離,畢竟寂滅」。下面的文辭都是形容這個本體。

 

「絕升沉之異。」無所謂昇華、墮落。修道悟了道,謂之超生,沒有悟道,墮落在三界六道謂之沉。無升沉,自性無差別。宇宙間的現象,生命有六道輪迴,上三道:天、阿修羅、人道;下三道:畜牲、地獄、餓鬼。下地獄你的本性到哪里去了?下地獄的人沒得本性啦?比如我假使下了地獄,我的本性帶到哪里去了?帶到地獄媕Y去了,在地獄堥苦的也是我那個東西。升沉、超脫同墮落是兩個不同的現象,自性圓滿,它沒有離開你。因此地獄中人突然悟道,一樣可以成佛,一切眾生皆可成佛,一切也包括了地獄。如果諸位懷疑我講的這個道理,可以去看《涅槃經》,這部經就講到一切內道、外道、天堂、地獄毫無分別,每個眾生都會成佛,什麼時間?長短的問題,有人一下成功了,有人過三大阿僧祇劫慢慢來而已。

 

關於這個問題,中國文化有一個有趣的典故:「生公說法,頑石點頭」。生公即是道生法師,二十幾歲時,佛學已研究得很好。當時《涅槃經》只翻譯了六卷,開頭講一闡提人不能成佛,一闡提指罪大惡極之人,沒有一點善心、善念。唐社長昨天跟我講一件吃人的事,問我聽過沒有?他說在海上逃難,報館記者採訪證實確有此事,在海上艱困掙扎的情況下,把老婆孩子烤來吃了。我說這有什麼稀奇!孟子說:「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」。「幾希」,其實連希都不希。到那個時候,我要活著,管你什麼孩子老婆,都吃,歷史上多得很。這就是一闡提人,壞到極點,從頭頂上壞到腳指尖,沒有一樣好。佛說這樣的人不會成佛,只有善心能成佛。

 

南北朝時,中國文化在長江以北,中原地帶,南方談不上文化。結果年輕的道生法師提出一個論點:「一闡提人皆得成佛」。罪大惡極的人最後還是會善心發現而成佛。噢!不得了!這個論文一提出,當時有道的老和尚、高僧有多少啊!鳩摩羅什的譯經院兩、三千人,都是第一流的學者,是集體創作。這個年輕人有這樣的思想,趕出去!佛經上講犯戒有個名詞叫「擯」,翻得好聽而已,什麼擯啊擯!趕出去就是,不准他留在佛教團體、文化中心。生公只好跑到南方,江蘇的虎丘山。

 

那時南方文化還很落後,生公等於被趕出國,自已越研究越覺得有道理,最後沒得辦法,南方和尚看他是被北方趕出來的,是外道之見,他在南方也很可憐,沒事打坐把石頭排好,跟石頭講經說法,講到一闡提人最後也可以成佛,問石頭:「你們說對不對?」石頭都搖起來。所以叫「生公說法,頑石點頭」。生公當時被認為大逆不道、思想錯誤,被趕出北方時說;「若我所說,反於經義,請於現身,即表鬁疾,若於實相不相違背者,願合壽之時,據獅子座。」後來他去廬山,得以讀到新譯的《大涅槃經》,果然跟他所說的相符。

 

大家都非常地敬服,他也接受大家的啟請,升座說法,講得精采極了。最後果如他所誓言的,端坐正容,好像入定似的,走了。

 

所以說自性在任何地方都存在,下地獄自性被烏雲障礙住了,若一散開,大惡人把一點曙光露出來,善心一發現,他也成功了。「絕升沉之異」,自性本體無差異。「無縛脫之殊」。學佛是學解脫,講修道則言逍遙,不過大家注意,包括我在內,學了,結果既不逍遙又不解脫,一切拘束得要命,這個很苦,本來人世間煩惱層層束縛,把我們捆綁起來,我覺得學佛修道後又加了兩層,把自己綁得更厲害,蠻可憐!不曉得是智慧還是笨蛋?我到現在還搞不通。

 

照道理講,永明壽禪師告訴我們「無縛脫之殊」,解脫個什麼?沒有解脫,本來也沒有綁你。禪宗三祖僧粲大師見二祖之前,一身是病,痛苦得很,根據佛法,病是怎麼來的?由惡業來的。業怎麼來的?心造的。當然不是現在心,我們生下來沒有造業,怎麼帶來病?這包括過去心。三祖求師父為他解脫,二祖叫他把業找出來就給解脫,找了半天,沒有,那好嘛!誰綁你?本來沒有人綁你。故事大概如此,詳細的你們去查,這段跟二祖見達磨,請求安心的故事差不多。所以綁與解脫都是你自己造的,天下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。

 

「既無在世之人,亦無滅度之者」,拿本體言,我們這些在世的人根本沒有存在,只是偶然的、暫時的,再幾十年一下過去了,本來沒有。人類自有歷史到現在,不曉得過了多少人,大家都上臺唱一唱,唱完了下去,沒有了,看不見,本來也沒有一個在世的人,在世的人都是傀儡,後面有個東西牽著玩,玩幾十年就沒有了。

 

那麼,成了佛就滅度了?也沒有滅度的人,沒有說哪個涅槃去了。所以我常說涅槃去了,所以我常說涅槃是捏一個盤子,不知是江西瓷盤還是化學盤?捏了什麼盤?《楞伽經》告訴你:「無有佛涅槃,亦無涅槃佛」,自性本來在涅槃中,「畢竟寂滅」,涅槃就在自己現前、自己身心上,你沒有找到而已,找到以後,無所謂在世之人,也無所謂涅槃者。所以「二際平等」,過去未來都是空,一切相對的都是畢竟沒有,是現象。本體不是沒有,「一道清虛」。為什麼唯識學講轉識成智,其他宗派講去掉妄念才能成道?妄與真沒有差別,「識智俱空」,真妄不二,是一個東西。

 

「名體咸寂,迥無所有」,名代表相,一切觀念、妄想;體代表本體,本來清淨,本無所有,本空,它空你,不是你空它。「唯一真心,達之名見道之人,昧之號生死之始」,悟了道見了這個,假定這個名稱叫「真心」,證到這個境界叫見道之人;不懂這個,就在生死中輪迴旋轉,自己被自己捆起來玩。

 

人我如虎

 

大家注意這篇文章,先是提出「三乘五性」,而不是這麼講,當然被我們這樣一講,等於狗啃骨頭,啃得支離破碎。如果諸位自己回去念,在燈前點一支香,不是為了信佛,誠誠敬敬的,燈太亮了,味道不好,不如點一支蠟燭,若隱若現,兩腿一翹,泡一杯茶,如果你抽煙,最好抽一支,然後高聲朗誦一番,不涅一個槃,那個槃都來涅你,啊!那非常清淨!一讀就到了,這文章就有這樣好。我們現在不是涅槃,是狗啃骨頭,盤(槃)子都啃翻了!味道不好了!這個文章要注意!回去還要研究。

 

這堸Q論到人的修道根器有「三乘五性」的不同,他首先把根本提出來,本來沒有不同,本體是一個,等於太空是一個,為什麼這邊下雨那邊天晴?這堸炊s那堨郎a?為什麼來的?在家出家拼命學佛求道.到底求個什麼東西?這一段有說明。

 

復有邪根外種,小智權機,不了生死之病原,罔知人我之見本,唯欲厭喧斥動,破相析塵,雖云味靜冥空,不知埋真拒覺。

 

他說有些人講修道,看起來是修道,站在另一大乘根器、真正道體的立場上看,這些人叫「邪根外種」。這是名詞,外道內道之分,外道也是道啊!道乃路也,本來是一條直路,他硬要轉來轉去,轉不通開個山洞,最後也到了,這叫外道。內道的人直接悟道好不好?也有不好之處,坐飛機一下到達目的地,哈!一路上有許多東西你沒看見,那些走岔路來的,有壞處,很辛苦,走了很多冤枉路,但他比直接來的人高明得多,冤枉路旁的風景他都知道,你卻不知道。所以講外道、內道是假定名稱。不過,這婸’釣リH是邪根外道,走錯了路。

 

「小智權機」,智慧太淺;「權機」,本體大機大用,小智的機關腦子,靈光少了一點。我經常跟年輕朋友說笑,「怎麼你出生的時候,腦筋不多拿一條,而且投胎也不選個好的腦子裝,匆匆忙忙把生了鏽的裝進來,幹嘛?」這是笑話,但可以說明「權機」兩個字。機變不夠靈巧的人。

 

「不了生死之病原」。不曉得生命生死的根本是什麼東西來的?這個開關在哪里?沒有找到。也不曉得「人我」這個東西。「人我」不一定你跟我相對,你是人,我不是人;也不是說站在你的立場,你變成我,我變成你。這是相對的話,實際上也可以說絕對,我就是我,我是個人,人就是我,我就是人,這個東西怎麼來的?因為我們一切煩惱都是人找來的。像剛才所舉人吃人的例子,人到了必要時只有我,不但烤兒子吃,連媽也照樣烤來吃,這些資料歷史記載很多。我告訴唐社長,吃菩薩的也很多。一家人逃難,父母老了,要兒女先逃,兒女怎麼做得到?父母把自己弄死要兒女烤來吃,吃了好求生逃路,這是菩薩境界。至於你不肯給我吃,我把你弄死了吃也多得很。人到了最後只有「我」第一,非到患難看不出真正的道德。唐社長結論:「人壞起來比禽獸還壞,恐怕好起來沒有比菩薩更好!」我們倆說這個笑話也蠻有道理。

 

這些人不曉得人我,我們這個人,這個東西是什麼根?它的根在哪里?見道,一個觀念,就是這一念,見地之見,一念就有人找出來,因此他們搞錯道理,不懂本體的道理卻想修道。

 

「厭喧斥動」,討厭!趕快出家,或到山堬M淨、打坐,認為那才是修道,啊喲!你看那麼多人,吵死了!煩死了!「厭喧」怕吵鬧。「斥動」罵人一天到晚亂跑修什麼道!不對!認為修道的人應該坐在那堙A講好聽是如如不動,實際上是變個死東西,就像我們罵人:「看你那個死相」,那才好像真是修道!什麼都不懂就是修道。

 

「破相析塵」,把一切外相離開,分析塵世間的事,一概要不得。

 

「雖云味靜冥空」,一味貪圖打坐、清淨,認為那才是道;「冥空」,這個空是腦子什麼都不想,啊!這個是道,不這樣就不是道。

 

「不知埋真拒覺」,實際上外道也這樣,把真如本性活埋掉,把活活潑潑的本性埋到死東西媕Y,埋到清淨堨h,他不曉得那個動的也是本性動。「埋真拒覺」,他把活動的本性埋到死東西中,而且討厭妄念。

 

我這麼坐怎麼還什麼都知道?你不知道你去死去!對不對?本來自性都知道,都不著嘛!所以大乘三法印說:一切無著、無性,本空嘛!物來則用,過去不留,自性本來是本覺靈明,所以搞錯的人是「味靜冥空,埋真拒覺」,以為清淨才是道,只要你妨礙我一點,太太也好,父親、兒子也好,走開!我修道嘛,要清淨!這完全是偏差的觀念。